茶香里的时光
七月,我回到皖南山坳里的老家。一下车,山风裹着湿润的青草气扑面而来,祖父的木门半掩着,像是在午后的蝉鸣里打着盹。我推开那扇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木门,一股熟悉的茶香便从堂屋里涌出来,瞬间将我拽回到童年。
祖父正在院子里摊晾新采的茶叶。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弯腰时,脊背像一张拉满的弓。听见脚步声,他直起身,朝我笑了笑,眼角密密的皱纹里都盛着光:“回来了?正好替爷爷搭把手。”我放下行李,搬了张小竹椅坐在他身旁。竹筛里的茶叶嫩生生的,青翠欲滴,每一片都完好地舒展开,像刚睡醒的婴儿。祖父用粗糙的手轻轻翻动着它们,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祖父就背起竹篓唤我上山。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脚,山路窄窄的,两边草叶上的水珠滚下来,凉丝丝地钻进鞋里。祖父走在前面,脚步沉稳,遇到陡坡时便回头拉我一把。到了茶园,他指着最顶上的那排茶树说:“这两天的芽子最好,你要挑一芽一叶的,太老不行,太嫩也不行。”我学着他的样子,用指甲轻轻一掐,芽叶便躺在手心里。可没过多久,我的手指就被露水和茶叶的汁液浸得发皱,腰也酸得直不起来。祖父在一旁笑着摇头:“采茶要静心,手要轻,心要缓,像跟茶叶说话。”
最难的还是炒茶。堂屋里的那口铁锅已经微微发热,祖父把鲜叶倒进去,双手在滚烫的锅底里来回翻搅,青叶在他指间翻腾跳跃,发出“滋啦滋啦”的轻响。我站在旁边,只觉一股热气扑在脸上,烫得人直往后缩。祖父招呼我试试,我犹豫着把手伸进锅里,还没碰到茶叶,指尖就被热气逼了回来。“别怕,手腕要活,顺着锅势来。”他握住我的手腕,带着我在锅里画圈。他的手又大又热,掌心的老茧硬邦邦地硌着我的皮肤,却让我莫名觉得安稳。一锅茶炒下来,我的胳膊酸胀不已,额头上全是汗,可看着原本鲜绿的茶叶慢慢变得暗绿、卷曲,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奇妙。
晚上,祖父泡了一壶新茶。茶汤在青瓷杯里泛着黄绿的亮光,像盛了一小片春天的阳光。我抿一口,起初是一丝清苦,过后却有甘甜从舌根漫上来。祖父呷着茶,慢悠悠地说:“这茶啊,就跟人一样,得受得了热锅的煎熬,才出得了香气。你念书也一样,心浮气躁可不行。”我低头看着杯中的茶叶,它们在沸水里起起伏伏,最终安静地沉在杯底,舒展成一片完整的叶。
那个暑假,我跟着祖父采茶、摊晾、杀青、揉捻、烘干。手上的泡还没好又磨出了新的,可心却渐渐静了下来。每天傍晚,我坐在老槐树下,望着远山在暮色里一点点模糊,听着祖父在厨房里翻炒茶叶的声响,忽然觉得日子可以那样慢,慢得能听见一片茶叶在掌心碎裂的声音。有时我会帮他往灶膛里添一把松枝,火苗窜起来,把祖父的脸映成温暖的古铜色。他一面翻茶,一面给我讲早年背着茶篓走二十里山路去镇上卖茶的故事。那些故事混着松烟和茶香,成了那个夏天最安心的底色。
临走前一天,祖父把一包用油纸包好的茶塞进我书包。“这是今年最早的一批芽子,你带到学校去,累了就泡一杯。”我接过那包茶,油纸外面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车开动时,他站在路边,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山野间的一个黑点。
回到城里,我在每一个熬夜刷题的深夜,都会泡上一杯祖父的茶。热气腾起时,我仿佛又看见那个佝偻的身影在山路上缓缓前行,看见一双粗糙的大手在滚烫的铁锅里翻搅着春天。茶入口微苦,我却不再皱眉,因为我知道,苦尽之后,便是清甜。而我的高三,也像这一片茶叶,在时光的煎熬里慢慢舒展开来,散发出属于自己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