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与我
那是一间纯白的房间,白得近乎虚无。墙壁、地板、天花板,皆是无边无际的乳白,像一场尚未命名的梦。我站在房间中央,面前是一扇门,门后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熟悉得让我战栗。
“进来吧。”那声音说,“我等你很久了。”
我推开门,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我。
不,准确地说,那是一个与我容貌完全相同的人,却又不尽相同。他坐在一把同样纯白的椅子上,姿态从容,目光沉静,仿佛他才是这方天地的王。而他的身后,无数扇门错落悬浮,每一扇都紧闭着,像无数个噤声的唇。
“你是谁?”我问,声音在白色的世界里激起一圈微微的涟漪。
“我是你。”他微微一笑,“或者说,我是你所有可能成为的样子的总和。这里,”他抬手虚虚一拂,那些门便轻轻震颤起来,“每一扇门背后,都是一个不同选择下的你。”
我愣住了。那些门忽然变成了半透明的模样,我可以看见门后的场景:一扇门后,我伏在书桌前,借着台灯光写一本厚厚的稿纸;另一扇门后,我站在讲台上,台下是一张张年轻的脸;还有一扇门后,我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盯着一排试管出神……无数个“我”,在无数扇门后过着无数种生活。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些?”我定了定神,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不。”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可以感受到彼此呼吸的频率,“我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顿住了,目光直直地钉入我的眼睛:“在所有可能的你之中,哪一个,才是你真正想成为的?”
我哑然。
那些门后的画面瞬间涌来,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看见那个成为作家的“我”抬头望向窗外的夜色,眼神里有疲惫,也有光;我看见那个成为教师的“我”在黑板前转过身,粉笔灰在阳光里簌簌而下,像一场微型的雪;我看见那个成为医生的“我”从手术室出来,摘下的口罩在脸上勒出红痕,却掩不住眼底的欣慰……每一个“我”都那样真实,那样具体,仿佛只要我迈出一步,就能踏入其中,替他去活。
可是,我无法迈出任何一步。
因为每一个“我”都让我向往,却又都让我恐惧。
“你在害怕。”他轻声说,语气里没有一丝责备,反而像在安慰一个迷路的孩子,“你害怕选择,因为选择即失去。你害怕成为一个人,因为成为即放弃其他所有可能的芬芳。”
我没有否认。我确实害怕。我害怕选错,害怕遗憾,害怕在某个深夜里醒来,突然想起那扇被自己永远关上的门。
“但你知道吗?”他转身,朝向那些悬浮的门,“最可悲的,并不是选错,而是站在这里,一辈子不进任何一扇门。”
他抬手,指尖缓缓点向正前方。一扇新的门出现了,它比其他的都更明亮,光芒从门缝里溢出,像无数只振翅的萤火。
“门后是什么?”我问。
“是你此刻的选择。”他说,“你愿意推开它,承担那个未知的、独一无二的自己吗?”
我没有回答。我只是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一道白光将我吞没。再睁眼时,我依旧站在白色的房间里,但这一次,房间里只剩下我自己。
我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片细小的、闪着微光的碎片,像一句尚未写完的诗。我用力握紧了它,然后转身,走向房间的出口。
我知道,我不必成为所有可能。我只需成为那个,敢于推开下一扇门的我自己。
而我与我,从此不会再只是站在门口,相对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