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的最后一夜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灰尘在斜阳里扬起。这间陪我度过童年时光的老屋,将在明日拆迁的轰鸣中化为尘土。今天,是它在这片土地上最后的一夜。
曾几何时,我喜欢趴在窗台上,看晨光一寸寸爬过斑驳的墙壁。老屋的每一寸光线都带着童年的温度。它像一位沉默的老人,用残破的眼眸看着我长大。夏夜里,月光透过雕花的木窗,在地上洒下细密的花影。我总喜欢踩着那些影子,想象自己走在缀满星星的银河里。秋雨绵绵的日子,雨水顺着瓦当的纹路滴落,仿佛老屋在低声讲述它经历过的每个故事。
暮色四合,我点亮从杂物间找到的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岁月剥蚀的墙壁上漾开,像一圈圈涟漪。邻居张奶奶曾在这盏灯下教我包粽子,她的手像老树的枝干,却能把粽叶收束得那样伶俐。那样的端午,满屋都飘满箬叶的清香,我一口气能吃下三个大粽。
“小囡,奶奶教你包的是三角粽,我们老家叫‘步步高’。”张奶奶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她的白发很亮,像极了落在老屋天井里的寒霜。如今她早已搬去城东的新区,老屋将要倒下,那些被时光深埋的记忆,几时也会同这墙壁上的裂痕一同风化殆尽?
我踱步到天井,坐在青石板上。石缝里长出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像极了外婆浆布时染的靛蓝。那时候,外婆每天早起给祖父煮早茶,炭炉上煨着水,咕嘟咕嘟地响。老屋的清晨就是这样被水汽唤醒的,而后是祖父翻报纸的沙沙声,是后园母鸡惊叫的咯咯声,是隔壁收音机里遥遥的越剧唱腔。这些声音都已经远去了,连收音机里的戏曲也不再那样柔软。
月光苍凉如洗。我忽然想起曾祖母在世时常说的一句话:“墙是泥垒的,日子是走出来的,再好的房子都经不住光阴。”当时我不懂,此刻却忽然明白,老屋之所以珍贵,并不是因为它的椽子和瓦片经得起多少风雨,而是因为它像一只巨大的木匣,替我们保管着走过的光阴。灯火可亲的岁月,围炉夜话的温情,乡邻间几缕朴素的清欢,皆密密实实地收纳其中。
风声渐紧,远处传来群楼的灯火和喇叭的鸣笛。城市奔跑的姿态不会为了谁的回忆而止步,老屋倒下的地方,终将矗立起新的高墙。但那又如何?我们曾真实地在此生活,那些温润的掌纹、翠绿的苔痕、泛黄的骨牌、打卷的旧照片,已经长成了我筋骨的一部分。我将带着老屋的记忆,走向更广阔的人间。
东方露出了鱼肚白。我最后抚过木门上那道浅淡的刻痕——那是童年量身高时留下的印记。松开手,推开门,身后传来木梁沉沉的叹息,又仿佛是在送我远行。我相信,将来无论走到多远的地方,只要抬头望见一轮饱满的圆月,心中便会升起老屋那盏煤油灯,连同灯下那些温暖而模糊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