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下滤镜的那天

从我记事起，我的视网膜上便植入了一片薄薄的“视界镜”。它像一层温柔的雾，把生活里所有尖锐、灰暗的东西一一揉平、调亮。世界在我眼中永远是干净的街道、友好的微笑、晴朗的天空。大人们说，这是科技送给人类最好的礼物——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

直到高二那节体育课，我摔了一跤。

争抢篮板时，我被人撞翻在地，后脑勺磕在球场边的铁架上，眼前猛地一黑，再睁开时，耳机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我晃晃悠悠站起来，忽然觉得哪里不对。操场还是那个操场，但跑道上的塑胶裂开了一道道口子，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篮球架上的油漆剥落，露出斑斑锈迹；同学小北把球递给我，笑着说“没事吧”，可我看见他嘴角有一块溃烂的疮，笑容底下藏着不耐烦。我以为是眼镜摔坏了，用力眨眨眼，又拍了拍太阳穴。可真实世界顽固地铺展在眼前，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

我脱下外套擦了擦那副用于装饰的平光眼镜——它明明不在外面，是视网膜里的，可我还是下意识做了这个动作。重新戴上，世界依然没有变回原来的样子。我抬头看天，灰蓝色的云压得很低，没有滤镜里那抹永不缺席的晚霞。花坛里的玫瑰鲜艳欲滴，走近一看，花瓣是硬邦邦的塑料，上面落满了灰。教学楼外墙的烫金校训“敦品励学”掉了漆，变成了“敦品 厉学”，像一道尴尬的伤疤。

放学后，我忐忑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地铁站的巨幅广告牌上，那个笑容甜美的女明星，此刻变成了一个五官僵硬的人偶，嘴角还有一道没修好的裂纹。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原本枝繁叶茂，现在却只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在风里发抖。树下，一个瘦小的老人蜷缩在墙角，身边放着一个破碗。经过他身边时，我的左眼还残留着滤镜的一丝痕迹，看见他坐在那里拉手风琴，曲调悠扬；右眼却看到真实：他根本没有琴，只是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气声。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回到家，我打开门，客厅里空无一人。桌上的便条写着：“妈妈加班，饭在锅里。”可我记得母亲最近总说头晕，已经请了好几天假。我轻轻推开她的房门，透过门缝看见她躺在床上，手背上插着针管，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父亲坐在床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抽动。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抚摸着母亲的额头。那一刻，我的滤镜仿佛又恢复了一瞬，想把这场景加工成母亲在午睡、父亲在读书，但我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强迫自己看下去。原来，这个家早就千疮百孔，只是被科技温柔地遮住了。

第二天，我戴着那只摔坏的“眼睛”——其实坏掉的是左眼的滤镜，右眼还能正常美化——去上课。一只眼真实，一只眼虚假，我看世界像隔着一层碎裂的万花筒。班主任在讲台上激情澎湃地讲“社会幸福指数又创新高”，底下同学们面无表情，手指在空中划拉着只有自己看得见的虚拟屏幕。我忽然举手，问：“老师，为什么我们从来不知道街上还有流浪者？为什么我妈生病了，学校系统里却显示她一切正常？”教室里安静了三秒，接着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老师皱了皱眉，敲了敲桌面：“林默同学，你的情绪传感器数据异常，下课去一趟心理辅导室。”

我没有去。我逃到了学校天台，那里风很大，吹得我眼眶发酸。一个穿蓝色工装的老人正在打扫，他动作缓慢，却很有耐心。我注意到他没戴任何眼镜。“你不戴视界镜吗？”我问他。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像两口枯井：“我生下来就看不见颜色，只能分辨明暗。可是孩子，我摸到的墙壁是凉的，听到的风声是真的。你们看到的像彩虹一样的东西，我从来没相信过。”他指着远处一栋楼：“那楼，其实歪了。”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那栋被滤镜拉得笔直的大厦真实地倾斜着，像一根快要倒下的积木。

我忽然觉得呼吸困难。这个被精心装扮的世界，像一个巨大的谎言。它没有消灭痛苦，只是给痛苦蒙上了一层马赛克。母亲还在病床上，流浪者还在墙角，裂缝还在扩大，而我们却被喂食着“幸福”的幻觉。一个不会痛的人，也不会真正地快乐；一个看不见真实的人，又怎会去创造更好的未来？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修眼镜。我坐在书桌前，摊开作文本，题目是《我眼中的世界》。我这样写道：“今天，我的视界镜摔坏了。我看见了真实。真实里有裂缝，有灰尘，有眼泪。可也有父亲眼角的皱纹，那里面藏着担忧；也有同学递来的半瓶水，虽然他没有笑。也许我们该做的，不是用滤镜把不完美修成完美，而是先承认它，再动手去修补它。我可以接受世界不够好，但我不能接受自己闭着眼睛说它很好。”

几天后，作文发下来，上面是一个大大的红叉，批注：传播负面情绪，需接受再教育。我没有争辩。我只是把那页纸撕下来，折成一只纸飞机，从天台上用力掷了出去。纸飞机在空中摇摇晃晃，划出一道笨拙的弧线。我的左眼看到它落在一堆真实的碎石旁，右眼却看到它飞过一片不存在的花海。

我留下了那只坏掉的眼镜，像留下了一扇能看见真相的窗。也许有一天，会有更多的人愿意摘下滤镜，看一看这个不完美却真实的世界。而在那之前，我会继续写，哪怕只写给自己看。因为真实，是修补一切裂缝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