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 跤

打小,我便是个怕摔跤的孩子。每次跌倒，总要怔怔地望着膝盖上的血痕，红了眼眶，等着父亲来扶。可那一年的夏天，父亲却说：“自己站起来，再试一次。”

那时的我，瘦瘦小小的，那辆崭新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对我来说简直就是一头钢铁的巨兽。车把油亮，铃铛清脆，可两条腿悬在车座上，怎么也够不到地。父亲在后头扶着车座，弯着腰，带着我歪歪扭扭地驶过院前那条长长的小巷。

风从耳边掠过，我兴奋地朝后喊：“爸爸，喊跑轻点！我自己能骑了！”回头却看见父亲不知何时早已松开了手，正站在远远的巷口，满脸是笑。我的心一下子就慌了，就像断线的风筝，重心一偏，车子猛地歪向路边，连人带车重重地摔进了沙堆里。

夏日的沙是滚烫的，磨破的膝盖像针扎一样疼。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可我却听见父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没事的，自己站起来，把车扶起来，再试一次。”我回头瞪着他，用哭得发红的手背抹了把脸，赌气似地扶起那沉重的车子。

第二次，第三次……沙粒磨破了我的手掌，血丝的咸味混着汗水流进嘴里。父亲始终站在那儿，没有上前，只是默不作声地一遍遍告诉我哪里错了：“手把稳，别看脚下，看路。”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忽然觉得，那个一直默默看着我摔倒又爬起的影子，像一棵大树那样可靠。

不知道在第几次跌倒之后，我忽然懂了——眼睛只要望着前方，车子便不会偏。脚踏板往前一蹬，车轮便顺势滚了出去。那一次，我没有再摔。我骑得又稳又快，像一只挣脱了束缚的小鸟，飞过了巷口，风把我的头发吹得呼呼响。

等我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父亲正蹲在路边的屋檐下，手里捡着我摔掉的铃铛盖。他站起来，拿衣服袖子仔细地揩了揩上面的灰土，递到我手里，轻轻地说：“不错，学会摔跤了。”

那一年夏天，我终于学会的不是自行车，而是摔倒之后，该如何站起来。

多年以后，我走过许多远比沙堆更崎岖的路，跌倒过许多次，却再也没有哭过。每当风和沙涌上眼角时，总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像七月的蝉鸣一样清晰——

“没事的，自己站起来，再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