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旧台灯
外婆的书桌上,有一盏旧台灯。铜绿色的灯座上,刻着细细的缠枝莲花纹,灯罩是米黄色的,边缘微微翘起,像一朵半开的玉兰。
小时候,我最爱趴在那张书桌边看外婆写字。外婆是村里唯一会写毛笔字的女人。每到腊月,院子里就排起长队,乡亲们手里攥着红纸,等着外婆写春联。外婆总是先研墨,一圈,又一圈,墨香便像调皮的小精灵,钻进我的鼻子里。然后她拧亮台灯,暖黄的光洒在红纸上,外婆的手悬在纸上方,像一只停在空中的白蝴蝶。笔尖落下时,沙沙的,像雪落在瓦上。
“外婆,你写得真好。”我说。
“不是外婆写得好,”她抬起头,眼睛在灯光里弯成两道月牙,“是这盏灯好。它照了我四十年啦。”
那年冬天特别冷,外婆着了凉,咳嗽不止。可腊月二十那天,她还是颤巍巍地站起来,挪到书桌前。“答应过乡亲们的,不能误了人家过年。”她研墨的手有些抖,墨汁溅出来,落在灯座上,像一滴黑色的泪。我赶紧跑过去:“外婆,我来帮你研墨。”她笑了,摸摸我的头:“好,我们阿囡长大了。”
她写字的时候,我第一次那样近地看她。灯光把她的侧影勾成一幅剪影,白发变成银丝,连那根最粗的血管,在额角也像一条安静的小河。我突然觉得鼻子酸酸的。以前总觉得外婆会一直站在那里写春联,一直写很多很多年。可那一刻,我好像看见时光正从灯罩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漏出去。
去年的腊月,外婆已经拿不动毛笔了。她的手像一片秋天的落叶,干枯而轻。我站在她身边,替她研墨,墨香还是那个墨香,可红纸上落下的笔迹,换成了我的。毛笔在我手里很重,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别怕,”外婆在身后轻轻说,“灯还亮着呢。”
我咬着嘴唇,一笔一画地写下去。写完最后一个字时,我抬起头,看见外婆正看着那盏旧台灯。灯光映在她浑浊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里面有另外一盏灯。
今年,我抱着那盏旧台灯回到了城里的家。灯座上的缠枝莲纹磨得更浅了,可灯还能亮。我把灯放在我的书桌上,晚上写作业时,就拧开它。暖黄的光洒在作业本上,像外婆的目光,温柔而绵长。
我知道,有些光不会熄灭。它们藏在铜绿的纹路里,藏在墨色的香气里,藏在每一个会发光的夜里,一代一代,照亮后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