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定格者
爷爷去世后的第三年,我在老屋阁楼角落翻出一个黄铜怀表。表壳已经擦得发亮,链子末端挂着一枚银质钥匙。我试着拧了两圈,表针便开始走动——可它走的方向竟然是逆时针的。
还没来得及细想,眼前猛地一黑,周围的一切像水波般扭曲起来。等我再看清时,自己正站在盛夏的院子里,葡萄架下,爷爷摇着蒲扇坐在藤椅上,嘴里哼着走调的评剧。那个总爱穿白背心的老头儿,活生生地就在我面前。
我掐了自己一把,疼。
“爷爷?”我试探着叫他。他抬起头,冲我咧嘴笑,露出镶的那颗金牙:“哟,小丫头片子,今儿怎么没去上学?”我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发颤:“今儿——我放假了。”他信了,招手让我坐到身边,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凉风拂过我的脸。空气里有栀子花的甜香,还有晒了一天的水泥地蒸发出的暖烘烘的味道。这味道太真实了,真实得让我几乎哭出来。
我明白了。这只怀表能带人回到过去的某个时间点,可它是有时限的。我低头看表盘,秒钟正一格一格地倒退。
“爷爷,我想吃你做的糖拌西红柿。”我忽然说。他眼神亮了:“小馋猫等着。”起身进了厨房,刀砧板上笃笃响。片刻,端出一只搪瓷碗,西红柿切得厚薄均匀,上面落了一层白糖。我夹起一块,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冰块碰撞的声音在陶瓷碗里叮当作响。那是我尝过的最好吃的夏天。
后来我又去了三次。一次是傍晚,他坐在门槛上吹口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蹲在旁边听,他吹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吹完揉揉我的头发:“丫头,你要好好读书。”一次是雨后,他带我去巷口看云,说那朵像骆驼,这朵像绵羊。还有一次是深夜,他睡不着,坐在床头给我讲他年轻时参军的故事,讲着讲着就咳嗽起来,我帮他拍背,触到他嶙峋的肩骨,心里酸得发疼。
我总想着要再回到那一天——他住院前的最后一个下午。那天我从学校跑回来,他靠在病床上,朝我笑,说“丫头来了”。如果我能告诉他,不要怕,只要再撑几年,我就能考上好高中,我将来会写很多很多文章,第一篇就要写他。可是怀表一次次带我回到的,全都是更早的、更快乐的日子。
最后一次逆时针转动时,我站在院子里,没有进家门。树下,爷爷正笑着对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招手:“丫头,来吃糖拌西红柿!”那个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我站在时光的这头,忽然明白了怀表的用意——它从来不让我去修改什么,只是让我再好好看一眼:有些爱,不是靠记忆存在,而是靠你重新成为那个被爱的人。
表针终于停了。我握着怀表站在阁楼里,窗外的风正吹过老槐树。我把表小心地放进胸口的口袋,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咔嚓一声,它又开始走了。正常的方向,一秒一秒地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