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不灭的灯

深秋傍晚，风带着凉意钻进小巷，路边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我放学回家，远远就看见巷口围了几个人，走近一瞧，原来是一个小小的布棚，棚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布棚上方挂着一块旧木板，写着四个褪色的字：“老钱皮影。”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棚内，面前的白色幕布被灯光照得透亮。他左手举着一只孙悟空，右手举着一只唐僧，脚边还绑着一面小锣和一副快板。只见他一边操纵皮影，一边用脚打节拍，嘴里竟同时唱出两个角色的声音：“呔！你这泼猴，又想去哪儿撒野？”“师父，前方有座火焰山，待俺老孙先去探路！”老人一会儿压低嗓子学唐僧的斯文，一会儿又拔高声调扮猴王的机灵，双手一刻不停，皮影便在他的指尖翻腾、跳跃，刀光剑影，竟真如活了一般。

周围行人看了片刻便陆续散去，可老人的神情依然投入，仿佛观众就只有那盏灯。直到一出戏演完，他才放下皮影，用搪瓷缸喝了口水，长长地舒了口气。

我走上前，好奇地问：“爷爷，您一个人演独角戏，多辛苦啊。”

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戏台上雕刻的纹路：“是累，可这手艺要是没人演，就真的要没了。我儿子在城里跑车，孙子整天抱着手机，都不肯学。”

我看着他那对磨得光滑的竹签和皮影，忍不住又问：“那您为什么还天天来？”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幕布上，声音很轻：“我师父当年跟我说，皮影戏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物件，你演一天，这灯就亮一天。灯亮着，戏就不算散。”

风从布棚缝里钻进来，那盏白炽灯摇晃了几下，可光依然稳稳地照在幕布上。老人又拿起孙悟空，让它翻了两个筋斗，沙哑地笑了一声：“你也觉得我老糊涂吧？可我就想守着这盏灯。也许有一天，哪个路过的孩子看入迷了，就把这门活儿记住了。”

那一刻，我忽然说不出话来。我们追逐着屏幕里瞬息万变的热闹，那些热闹隔几个月就无人再提；可老人掌中的皮影，唱了几百年，依然在这片幕布上奔跑、呐喊。他守的哪里是一个摊子？分明是一把火种，一段险些被时间吹散的记忆。

离开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回头望去，巷口那盏灯还亮着，老人的影子映在白布上，如同一幅剪影。我默默在心里说：下次路过，我一定还要来看。

那盏灯，从此照在了我心里。我知道，只要有人记得去看，它就永远不会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