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刻痕
老家堂屋的东墙上,有一排深深浅浅的刻痕。从一米二到一米七八,像一把竖放的尺子,量尽了我从童年到少年的十六年。最上面那道,离地面一米七八,旁边用铅笔写着日期:2020年8月17日,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那年我十六岁,刚考上县一中。临开学前,父亲说:“量量个儿吧,看长高没。”我靠着墙,挺直腰板。父亲拿一本硬壳书平放在我头顶,然后用小刀在墙上划了一道。他退后一步,眯着眼看:“一米七八,比你爸高了。”语气里有些欣慰,也有些说不清的落寞。我回头看见他花白的鬓角,忽然觉得那一道刻痕,像是把什么东西永远地隔开了。
记忆里最早的刻度在墙根处,矮矮的,几乎被后来的灰尘和岁月盖住。那是六岁那年夏天,父亲从田里回来,草帽还没来得及摘,就把我拉到墙边:“站直了,爸给你量个儿。”他蹲下来,用指甲在砖缝旁划了个浅浅的印子,然后把我举过头顶:“哦——又长高喽!”我骑在他脖子上,能看见堂屋瓦檐上的麻雀,也能看见母亲在灶屋里笑。那时候,父亲的肩膀像一座山,稳稳的,好像永远不会晃动。
后来,每年生日,量身高成了家里的仪式。父亲总是很认真,先用湿布把墙上的浮灰擦一擦,再让我脱掉鞋,脚后跟并拢,背贴紧墙面。他说:“量个子要站如松,不能缩脖子。”他的手按在我头顶,温热的,有老茧,像一块带着阳光的木头。划完刻痕,他会用铅笔在旁记下日期和身高。那些数字一年年往上爬,从一米二到一米五,从一米五到一米六八。父亲的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像是在完成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我上初中后,开始住校。量身高的次数渐渐少了,有时生日正赶上考试,就忘了。墙上的刻痕停在一米七二,那是十五岁暑假补量的。父亲说:“学习归学习,个儿还是要长的。”那天他量完,忽然叹了口气:“你现在比我都高了?”我低头,看见他微微佝偻的背,第一次发现他不再是我记忆中那个高大的汉子。他的头发不知何时已经白了不少,像秋田里未经收割的芦花。
再后来,便是高一开学前那道一米七八的刻痕。量完后,父亲没再像小时候那样把我举起来,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然后转身去帮我收拾行李。他的脚步有些沉,布鞋底擦着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我站在墙前,用手指轻轻触摸那些刻痕。最下面的已经模糊了,像被雨水洇过的铅笔字;中间的还能看清,带着不同年份的气味;最上面那道很新,刀口还露出白生生的砖粉。
那天晚上,我无意间看见父亲一个人站在堂屋里,他背对着我,踮起脚尖,把手伸到头顶,似乎想在墙上再划一道。可他试了几次,终究没有划。他慢慢放下手,在墙前站了很久。堂屋的灯泡瓦数不高,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那些刻痕上,像一张旧照片。我忽然明白,从那道刻痕开始,我长过了父亲,也长出了他的世界。
如今我已经高三,还有几个月就要高考。回老家的次数更少了。每次回去,我都会到墙前站一站。那些刻痕像树的年轮,记录着时光和爱。最上面那道,日期旁边的笑脸已经淡了,但我记得,那是父亲唯一一次在我量身高时画的笑脸。他说:“要一直往上走。”
墙上的刻痕不会再增加了,因为父亲已经够不着。可我知道,在父亲心里,一定有一道无形的刻痕,随着我每一次远行、每一次成长,悄悄往上生长。那道刻痕没有顶点,像故乡屋檐下的雨滴,一年一年,滴答有声。
我站在墙前,阳光从木格窗里斜照进来,落在那排刻痕上。最下面的痕迹像一颗种子,最上面的像一片叶子。而父亲,就是那棵把根扎进墙里的老树,沉默地托举着,直到我高过他的头顶,高过堂屋的门框,高过故乡的屋顶。
身后传来父亲的脚步声,他端着一碗面,笑呵呵地说:“趁热吃,吃了长个儿。”我接过碗,热气模糊了眼睛。那面很普通,却是我走了多远都忘不掉的味道。
墙上的刻痕不说话,却比任何语言都响亮。它量得出身高,量不出父爱;记得住日子,记不住时光。而我知道,无论我走到哪里,那道一米七八的刻痕,都是我出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