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煤油灯
深夜的书房里,台灯的光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伏在桌前,面对一道数学难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焦躁的痕迹。终于,我推开椅子,走到窗前,想透透气。城市的夜空被霓虹染成暗红色,看不见几颗星。这时,我不由得想起了外婆家那盏老旧的煤油灯。
那盏煤油灯,底座是铁皮的,已经生了许多锈,灯罩是玻璃的,总是被外婆擦得透亮。小时候,每逢暑假,我都要去乡下住一阵。那儿的风是热的,草是香的,到了晚上,蚊子嗡嗡地绕着灯飞。外婆就在那盏煤油灯下,给我讲故事,或者看她的旧书。灯焰一跳一跳的,像一只金色的蝴蝶,将外婆花白的头发映得温暖而柔和。
我记得有一次,外婆在灯下缝补一件蓝布衫。针穿过布的时候,发出细细的“咝咝”声。我趴在桌上,眼睛跟着那根针走。突然,灯芯爆了一下,闪出一朵小小的火花。我吓得一缩,外婆却笑了:“你看,灯花开了,明天准有喜事。”第二天,果然收到爸爸寄来的信,说我要上小学了。那时我觉得,外婆那盏灯,是有些神奇的。
后来,外婆年纪大了,眼神不好,就很少在灯下做针线了。可她还是习惯点着那盏煤油灯,哪怕电视屏幕里正放着热闹的节目。有时候我问她:“外婆,为什么不用电灯呀?”她摸着灯罩,轻轻地说:“这灯啊,陪着我们过了多少苦日子,现在看着它,心里踏实。再说,电灯光白花花的,照着人冷清。你看这煤油灯,黄黄的,照得人心头热乎乎的。”我不太懂什么叫“心头热乎乎的”,只觉得灯焰摇晃时,外婆脸上的皱纹也一明一暗,像古画的笔触。
有一年冬天,村里突然停电了。整个屋子陷入黑暗,只有我手中的电子手环发出一点蓝光。我在黑暗中摸索着,心里有些害怕。外婆却不慌不忙地从柜子里拿出那盏煤油灯,擦燃一根火柴。“嗤——”灯芯亮了,黄黄的光一圈一圈扩散开来,把桌子、椅子、外婆和我,都裹进一片温柔的影子里。外面风呼呼地吹,屋里却被这盏灯照成一个安静的小岛。我忽然明白,外婆为什么舍不得它。煤油灯的光里,有一种慢慢悠悠的耐心,仿佛时间也变得柔软,可以陪着人说说话,发发呆。
如今,外婆已经走了好几年,那盏煤油灯被妈妈带回家,放在储物间的角落里。我偶尔打开储物间的门,总能在杂物堆里看到它沉默的身影。灯罩上落了些灰,铁皮上的锈更重了。我没有把它擦亮,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觉得,外婆的身影就像这盏灯,虽然不再发出光,但她在那些岁月里为我照亮过的地方,早已印在我心底。
我又回到书桌前,台灯依然亮着。那道难题的思绪却不知怎的,像被什么拨动了一下。我重新拿起笔,一笔一画地演算。灯的光亮不刺眼,让我想起外婆说过的“心头热乎乎的”。其实,无论是煤油灯还是台灯,只要心里记着某个人的温度,眼前的路,就会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