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号站台
我家住在城南的旧城区,那个废弃的火车站就在我家身后。铁轨早已生锈,杂草从枕木缝隙里钻出来,像要给大地缝上密密的绿线。大人总说,这里早就不通车了,孩子们不许靠近。
可那天黄昏,我看见一只麻雀衔着晚霞的碎光,一头扎进了第七号站台。站台明明被木板封死了,麻雀怎么飞得进去?我好奇地跟过去,手指触到那扇朽坏的木门,门却像水波一样荡开,将我整个儿吞了进去。
我落在站台上。空气里浮着煤灰与桂花糖的味道,是老时光的气息。一个穿红毛衣的小男孩蹲在长椅边数蚂蚁。他天生微卷的头发在风里轻轻颤动,和后脑勺的弧度,都像极了我小时候。
“你在等人?”我走过去问。
“等爸爸。”他把手里的纸飞机折了又拆,拆了又折,“他说他从第七号站台坐车去外地,挣了钱就回来,给我买模型火车。”
我心头猛地一酸。那就是七岁的我啊。那年,父亲说要到南方挣钱,答应我过年便归。可他最终没能回来。从此,这个旧站台成了我童年里最重的谜——没人愿意细说,我便把它想象成父亲只是去往了某条不曾抵达的轨道。妈妈一个人挑着日子慢慢走,把我拉扯成人。
小男孩抬起头,期待地望着站台尽头。雾气更浓了,远处竟真传来一声汽笛,悠长得像是从梦里漏出来的叹息。我张了张嘴,想劝他别再等,话到舌尖又咽回去。我在他身旁蹲下,把他手里的纸飞机翻了个面,机翼内侧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写的是——给我最爱的儿子。
小男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怎么知道爸爸在飞机里面写了字?”
“因为,我就是长大后的你。”晚风把我的声音吹得很轻,却有露水般的潮气爬上了眼角。
就在这时,汽笛由远及近,一列绿皮火车踏着湿漉漉的星光缓缓进站,仿佛从深海里驶来,又从深梦里驶来。门打开了。一个年轻男人提着帆布包走下来,穿着洗得泛白的衬衫,头发微卷,风尘仆仆的眼底盛着全世界的温柔。小男孩愣了一瞬,随即扑进他怀里,哭声与笑声搅成一团。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这趟列车从不晚点,它载着所有来不及的告别,也载着所有尚未抵达的拥抱,在无数个平行的时空中不知疲倦地转译着同一个词语——“回家”。
我把纸飞机轻轻放在长椅上,转身退出站台。木门又在身后如水面般合拢。铁轨依旧生锈,杂草依旧疯长,只是夕阳像一只温暖的手,把第七号站台的旧钟指针拨亮了一格。
此后,每个黄昏我都来这儿坐坐。但我不再等待那个大人了。我只想让七岁的自己知道:爸爸的火车一直在开,而你所有的等待,都已被这世界稳稳地接住,藏进了纸飞机那一页薄薄的翅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