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旧木梳

外婆的抽屉里，一直躺着那把旧木梳。暗红色的漆早已剥落大半，露出木头的本色，梳齿也稀疏了几根。可外婆每天清晨，仍要拿起它，对着镜子，缓缓梳理那一头银发。

记忆里，那把木梳是先梳在我头上的。

小时候，我最怕梳头。母亲给我梳头时，我总是扭来扭去，喊疼。只有外婆，会把我按在她膝前，用那把旧木梳，一寸一寸地梳。她梳得极慢、极轻，像在抚摸一块易碎的绸缎。梳齿划过发丝，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仿佛树叶落在水面。她会哼一段老旧的歌谣，声音沙哑而温暖，我便安静下来，看阳光在外婆的发梢跳跃，把她的白发染成金色。

“囡囡的头发真黑，像外婆年轻时一样。”外婆总是这么说，眼角的皱纹便漾开，像河面被风抚过的涟漪。我趴在她腿上看她，觉得她笑起来时，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问她，这把木梳为什么这么旧了还不换新的。外婆说，这是太姥姥留给她出嫁的嫁妆，跟了她一辈子。“物件用久了，就有了人的味道。”她抚着梳背，目光很远，仿佛穿过时光的层层幕帘，看见了少女时代的自己。

后来，我上了初中。学校离家远，我开始住校。头发长了，自己梳得马马虎虎，常常打结。每次周末回家，外婆还要给我梳头，只是她手上的力道更轻了，动作也更慢了。镜子里，我渐渐长大，她渐渐苍老，那把木梳，则愈发斑驳。

有一次室友问我为什么一直用那把旧梳子，我从书包里拿出来，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又断了两根齿。我认真看着它，抚摸着那些光滑凹陷的地方——那是外婆拇指无数次按过的痕迹，是头发无数次穿过留下的印记。我突然明白了外婆那句话的含义。这把木梳，不仅仅是一件旧物，它梳过的是岁月本身。每一次梳头，都在轻轻整理一段时光；每一道磨痕，都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上周回家，见木梳摔断了一截。我用502胶水小心翼翼地粘好，又用砂纸将尖利的断口磨平。递给外婆时，她愣住了，良久才接过去，用颤巍巍的手抚着那道修复的痕迹，没有说客气的话，只是眼里泛起了泪光。

她重新拿起木梳，示意我坐到镜子前。

梳齿再次划过发间，沙沙的轻响缠绕在耳畔，像记忆深处那支永远哼不完的歌谣。我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张脸渐渐褪去孩童的青涩，眉眼间有了说不清的少女心事。而身后，外婆的白发又添了许多。岁月就这样，在我们之间缓缓而过了。从前是她俯身为我梳头，如今我比她高出一个头顶，她得微微踮起脚尖了。

“梳一百下，头发才算梳好。”外婆的声音从身后轻轻传来。

木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百下时，阳光正从窗台斜斜地照进屋里。那把旧木梳上，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闪光。那或许是太姥姥年轻时滴落的时光，是外婆半生的温柔，也是我即将用一生去珍藏的，一把木梳里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