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十年后的自己的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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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十年后的我:

见字如面。

此刻,我正坐在高中晚自习的教室里,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翻着银边,像千万只欲飞的蝶。粉笔灰在阳光里浮沉,同桌的笔尖沙沙划过草稿纸,那声音轻得像春蚕啃食桑叶。台灯的光晕圈住一方小小的天地,我的影子投在墙上,被拉得很长,仿佛已经提前伸向了你所在的未来。今天老师布置了一篇随笔,题目叫“写一封信给十年后的自己”。我咬了咬笔杆,决定真正写给你,而不是交给老师的那篇分数作文。

你还好吗?身体是否健康,眼睛里是否还藏着少年时那股不肯服输的倔强?我一直很好奇,你最终有没有成为一名记者——就是那个扛着相机、怀揣纸笔,把人间悲欢揉进方寸镜头里的记录者。高一的那个秋天,学校组织去看脱贫攻坚纪录片,当看到驻村女书记蹲在田埂上,裤腿沾满泥点,却对着镜头笑得像一株熟透的高粱时,我忽然泪流满面。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终于爬起来在本子上写:想用一支笔,记下所有沉默的呐喊。如今三年过去,这个梦依然烫着我的心口。你呢?你还在坚持吗?还是说,生活的重压已经让你把梦想锁进了抽屉,只在某个加班的深夜,偶尔翻出几页泛黄的采访提纲,轻轻叹一口气?

如果你已经实现了,那该多好。我想象着那时的你,或许是清晨六点站在渔市码头上,看泡沫箱里银亮的鱼在晨光中跳跃,耳边是潮湿的海风与讨价还价的方言;或许是深夜的地震灾区,帐篷里一盏应急灯下,你一边呵着冻僵的手指,一边飞速记下断壁残垣间一位母亲紧紧攥着孩子画册的手;又或许是在某个偏远的山村小学,你蹲下身,和一个脸蛋皲裂的小女孩平视,听她用稚嫩的声音说“我想去山外面看看”。这些画面,我此刻只敢在作文里描摹,却真挚地希望你已经亲身经历过。那时候的你,会不会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字时,忽然想起十八岁的我,想起这封信,想起今晚教室里那盏总也擦不干净的日光灯?

可是,如果你并没有成为记者呢?如果十年的风把你吹向了另一条航道——或许是格子间里朝九晚五的白领,或许是三尺讲台上声音沙哑的老师,或许是提着工具箱穿行在城市血管中的工程师。请你千万不要内疚。这封信不是债,不是我必须索要的答卷。十八岁的我写这些字,不是要捆住你的手脚,而是想提醒你:无论你此刻在做什么,都别忘了为什么出发。那个想要记录人间冷暖的念头,不一定非要通过职业来实现。你可以在周末去社区做志愿讲解,可以在睡前写几行私人日记,可以在公交车上认真听完一个陌生人絮叨的家常。只要你的心还柔软,眼睛还愿意为一片晚霞停留,那么,我的梦想就没有死。它在你的血液里,早已长成了另一种模样。

对了,你还记得吗?高三那年冬天特别冷,教室后门的地砖上结了薄冰,几个男生故意从上面滑过去,摔得四脚朝天,大家笑得前仰后合。班主任气得吹胡子瞪眼,却转身从办公室拎来一壶热水,在门口浇出一条蜿蜒的小路,水汽腾起来,映着每个人的脸都朦朦胧胧的。那天下晚自习,你没带伞,和最好的朋友合披一件校服,在雨里跑过操场。雨水顺着发梢流进嘴里,咸咸的,可你们笑得比晴天还亮。这些细碎的往事,像散落在岁月褶皱里的玻璃珠,我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放进这封信里。如果有一天你觉得生活粗粝、前路迷茫,就拿出来数一数吧。它们或许不能照亮整条路,但至少能让你在黑暗里,摸到一丝熟悉的温度。

十年,听起来多么漫长,可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也就只是从这头走到那头的一瞬。我常常想,时间到底是什么?是母亲梳头时掉在洗脸池里的白发,是父亲看报纸时不知不觉滑到鼻尖的老花镜,是我夹在语文书里那片早已干枯的银杏叶。而对你来说,时间又是什么?是镜子里悄悄爬上眼角的细纹,是深夜回家时那盏永远为你亮着的小夜灯,还是手机上一个个慢慢变少的未接来电?我不知道答案,但我希望,在这十年的尽头,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能停下来,找个安静的角落坐下,喝一杯热水,然后对自己说一句:“我没有辜负那个写字的少年。”

请替我好好照顾父亲和母亲。昨天我打电话回家,听见母亲在电话那头咳嗽,她总说“没事,就是着凉了”,可我知道她舍不得买药。父亲的白发又多了,他年轻时在工地上落下的腰病,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身。你若有能力,就带他们去体检,去旅游,去看看海。他们这一生,把所有的春天都给了我,自己却始终站在冬天里。你若能让他们觉得,这一生的辛劳都值得,那便是我最大的心愿了。

最后,如果有一天你路过这所高中的校门口,看见一个背着书包、扎马尾辫、走路带风的女孩,请不要打扰她。也许她正默念着刚背的单词,也许她正为一道立体几何题皱起眉头,也许她正偷偷望着那个打篮球的男孩。你就远远地看着她吧,像看一幅旧照片。然后轻轻告诉自己:她很好,她正在成为我。

十八岁的我,于晚自习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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