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束光里的双拐
记忆的深处,总有一束光。那光束来自厨房,昏黄而温暖,像一枚熟透的杏子,将母亲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而在那片摇曳的光晕里,总有双拐,笃,笃,笃,敲击在水泥地上,像一架永远走不准的老座钟,固执地丈量着我的整个少年时代。
母亲的腿脚不便,是幼时落下的病根。自我记事起,她便与那对磨得光滑的木拐为伴。我童年的背景音,便是那单调而沉重的笃笃声,混杂着她为我准备三餐时,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那时的我,年少而敏感,像一株拼命想挣脱阴影的向日葵。我惧怕同学的目光,惧怕他们看见我那个走路姿势怪异的母亲。虚荣心像一堵无形的墙,将我圈禁在羞耻的牢笼里。
我曾做过一件至今想来都锥心刺骨的错事。初二那年,学校要开家长会。那天清晨,母亲格外高兴,她翻出了那件只在过年时才舍得穿的呢子大衣,甚至想为我扎一个漂亮的辫子。而我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躲开她的手,涨红了脸,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别去了!让别人看见你这样,我多丢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母亲脸上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她愣在原地,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最后,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背对着我,那对双拐在晨光里,第一次显得那样无力,仿佛撑不住她单薄的身体。那天,她没有来。家长会上,别人的父母都坐在孩子身边,只有我的座位旁,空荡荡的,像一个巨大的伤口。
从那以后,我开始刻意地躲着她。我宁愿在食堂吃冰冷的饭菜,也不愿回家面对那份令我窒息的母爱。我以为这样就能摆脱那道枷锁,却发现自己陷入了更深的空虚与痛苦中。那笃笃的拐声,不再是背景,而成了每夜敲打我良心的鼓点,让我辗转难眠。
转折发生在一个暴雨如注的傍晚。我没有带伞,被困在学校门口的屋檐下,看着别人的父母撑着伞接走自己的孩子。雨水汇成溪流,世界一片模糊。正当我准备冒雨冲回家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雨幕中——是母亲。她撑着一把旧伞,身体因为要同时操控双拐和雨伞而显得异常吃力,一步一步,走得极慢。雨水打湿了她的半边肩膀,而伞的大部分,却奋力地举在空中,好像在为她心中的那个“我”遮风挡雨。
我愣愣地看着她,看着她艰难地挪到我面前,气喘吁吁,却先递给我一个还带着体温的塑料袋,里面是我最爱吃的、刚出锅的酱肉包子。那一刻,所有的羞耻、怨怼、委屈,都化作滚烫的泪水,从我眼眶中汹涌而出。我冲过去,第一次,紧紧地抱住了她。她的身体那么瘦弱,抱着我的手臂却在微微发抖,拐杖倒在泥水里,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却像是砸碎了我心中所有坚硬的壁垒。
我终于明白,那副双拐,并非母亲的残缺,而是她为我撑起整个世界的脊梁。她用不完整的身体,给了我一个最完整的家。她是我生命中最沉重,也最温暖的光。那束光也曾让我恐惧、躲闪,但当我终于勇敢地迎向它时,才发现,它足以照亮我前行路上的所有风雨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