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盘没有下完的棋
祖父的书房里,有一张褪了色的枣木棋盘,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细小的划痕,像一张被时光磨出经纬的脸。阳光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些纵横交错的格线上,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像无数个被遗忘的黄昏。我常常坐在这里,摩挲着冰凉的棋子,想起祖父坐在对面时,那双枯瘦却有力的手,以及那一盘永远没有下完的棋。
记得七岁那年的夏天,祖父第一次教我下棋。他把我抱到高高的椅子上,自己则坐在对面,笑眯眯地摆开棋子。他先教我认子:“这是‘将’,是主帅,一旦被吃,满盘皆输;这是‘士’,守护在将的身旁,只能斜行;这是‘象’,走田字,但不能过河……”祖父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夏夜里的风,带着点烟草和茶的清香。我总坐不住,一会儿去摸棋子,一会儿又去看窗外的蜻蜓。祖父也不恼,只是轻轻敲敲棋盘,说:“下棋的人,心要静。棋如人生,每一步都要想清楚。”
那时的我哪里听得懂这些,只觉得棋子圆润可爱,撞在一起会发出清脆的“嗒”一声,像小石子在青石板上跳跃。祖父便由着我胡乱摆弄,偶尔故意让我吃掉几个子,看我得意地拍手,他便哈哈大笑,眼角的皱纹像绽开的菊花。
后来上了小学,我渐渐学会了规则,也喜欢上了和祖父对弈。每个周末,我们爷孙俩都会在书房里杀上几盘。祖父不再让我,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认真。我常常因为贪吃一个卒,而落入他精心布置的陷阱。记得有一次,我执红先行,气势汹汹地架起“当头炮”,又跳马出车,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祖父却不慌不忙,只是轻轻地应了一手“屏风马”。我哪里肯罢休,驱动双车直扑他的腹地,眼看着就要将他的一员大将收入囊中。可就在这时,祖父忽然轻叹一声,手指捏起一枚“炮”,轻轻落下——正是我一直忽视的底线。刹那间,我的“将”被逼得无路可走。我愣住了,抬头看祖父,他正微笑着看我,眼里没有一点得意,只有无尽的温和。他伸出食指点了点我的额头,说:“人生如棋,落子无悔。不要只盯着眼前的小利,要看到整个棋盘。”
那时的棋盘上,总是我输得多,赢得少。但每一次输棋后,祖父都会陪我复盘,告诉我哪里走错了,哪里可以走得更好。他的手指在棋盘上缓缓移动,像一位老农在田垄间巡视,耐心而细致。茶香在空气中氤氲,棋子敲击的脆响,如雨打芭蕉,成了我童年最安稳的背景音。
上了初中,我的棋艺大有长进。我开始能和祖父平分秋色,甚至偶尔能赢上几盘。每次我赢棋,祖父总是笑得很开心,比他自己赢了还要高兴。他会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小子,有长进!不过,棋如人生,胜败乃兵家常事,赢了不要骄傲,输了也不要气馁。”我渐渐明白,祖父教我的不仅仅是棋,更是做人的道理。棋盘之上,有进退,有得失,有取舍;棋盘之外,有耐心,有坚韧,有豁达。
然而,岁月无情。去年冬天,祖父的身体突然垮了下来。他住进了医院,整日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如同一张旧纸。周末我去看他,他见我来,努力笑了笑,用手示意我坐到床边。他说:“好久没下棋了,手痒得很。等爷爷出院了,咱们再好好下一盘。”我强忍着泪水,用力点头。
那天下午,我在病房里摆开了一张小桌,铺上棋盘。祖父半靠着枕头,颤抖着拿起一枚棋子,犹豫了许久,才落在“炮”的位置上。我知道,他的手指已经不那么灵活了,眼神也大不如前。可他还是认认真真地走着每一步。我们下到中局,棋盘上局势焦灼,祖父忽然咳嗽起来,手中的棋子“啪”地掉在棋盘上,滚到了一边。护士进来给他吸氧,棋局只好中断。
那盘棋,终究没有下完。
当天夜里,祖父的病情突然加重,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五天后,他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我最后一次走进祖父的书房,看到那张枣木棋盘静静地躺在桌上。那盘没有下完的棋,依旧保持着中断时的模样,仿佛祖父只是起身去倒一杯茶,一会儿就会回来继续。我坐到祖父常坐的那把藤椅上,轻轻抚摸着每一枚棋子,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底。
我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棋如人生,人生如棋。有些棋局,不必非要分出胜负;有些路,也不必非走到尽头。重要的是,每一步都要走得踏实,走得无悔。”
如今,我依然常常独自坐在书房里,摆开一盘棋,自己和自己对弈。阳光依旧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些纵横交错的格线上。我知道,祖父并没有离开,他就藏在这棋盘的风霜里,藏在那句“落子无悔”的叮咛中。
那一盘没有下完的棋,在我心里,其实早已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