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摆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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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外公,是清水河上最后一个摆渡人。

记忆里的渡口,总笼着一层薄薄的雾。天刚蒙蒙亮,外公便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扛起那根被岁月磨得油光水滑的竹篙,走向河岸。我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露水打湿的青石板。渡船是一艘窄窄的乌篷船,船身漆色斑驳,像一位沉默的老人。外公解开缆绳,竹篙轻轻一点,船便悠悠离岸,划破一河碎银似的水光。

那时节,渡口是村庄最热闹的地方。挑着菜担的农妇、背着书包的孩子、骑着自行车去镇上办事的后生,都在此等候。外公总是笑眯眯的,嗓门洪亮:“慢点,站稳喽!”船到对岸,他也不急着收钱,只把竹篙往船舷上一搁,由着乡亲们往那只旧搪瓷盆里丢下几枚硬币。若有老人孩子,他便伸手稳稳扶住。河风里,他的身影被晨光拉得老长,像岸边那棵歪脖子老柳树。

可渐渐地,渡口冷清下来。上游修起了水泥大桥,汽车喇叭声取代了欸乃桨声。乘船的人一天比一天少,有时一整天也没几个。家里人劝外公别撑了,说那船又旧又危险,不如拆了卖柴。外公蹲在船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半晌才说:“只要还有一个人要过河,这船就不能停。”

我不懂他的固执。高中课业繁忙,我很少再去渡口。直到那个暑假,父亲让我给外公送些新摘的玉米。我骑车到河边,远远看见外公独自坐在船头,对着一河滔滔而去的流水发呆。夕阳把他的背影镀成古铜色,那根竹篙斜靠在他肩头,像一柄孤独的剑。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草腥甜的气息。他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我,眼睛一亮:“丫头,来得正好,陪外公摆最后一趟渡。”

“最后一趟?”我愣住了。

“对,明天开始,这渡口就要封了。上面说为了安全,拆掉渡亭,船也拖走。”外公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我分明看见,他布满老茧的手抚过船帮时,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默默上了船。外公解开缆绳,动作比平日更慢,仿佛在完成一个庄严的仪式。竹篙入水,发出“哗啦”一声轻响,船缓缓离岸。暮色越来越浓,两岸的青山渐渐隐入灰蓝的天幕。几只归鸟从头顶掠过,丢下几声短促的鸣叫。河面上起了薄薄的雾,对岸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撒落人间的星子。

“你太婆当年怀着我,就是从这条河上嫁过来的。”外公忽然开口,“那时候也是这条船,也是这样的傍晚。一晃,六十多年了。”他的声音被河风吹得断断续续,却一字一句落进我心里。我忽然明白,他守着的哪里只是一条船、一个渡口?他守着的是这条河的呼吸,是村庄与外界牵连的脐带,是一段即将沉入水底的旧时光。

到了河心,外公停下竹篙,任船在微波中轻轻摇晃。他望着来处,又望向去处,目光悠远而平静。“丫头,记住这水声。”他说,“往后到了城里,怕是再也听不到了。”我低下头,看见河水黑亮如缎,倒映着外公佝偻的身影,也倒映着我湿润的眼睛。那一刻,我仿佛听见了时光流淌的声音,与河水一同,无声地漫过我的脚踝。

船靠岸时,天已全黑。外公把竹篙往岸边一插,稳稳扶我下船。他拍拍船头,像拍一位老伙计的肩膀,轻声说:“老伙计,谢谢你陪我这么久。”然后他转身,背起手,慢慢走向黑暗中的村庄。我跟在他身后,不敢回头,怕一回头,渡口就真的不见了。

后来,渡口果然拆了。大桥上车流如织,再没人需要摆渡。可每当我在城市的深夜听见隐约的水声,总会想起那个傍晚,想起外公孤独而笃定的背影。我终于懂得:有些东西注定会消逝,但总有人愿意用一生去摆渡,摆渡的不只是人,更是一段无法割舍的记忆,一种温柔而倔强的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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