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里镜外
我是在外婆那面古老穿衣镜前第一次看清自己的脸。那镜子有半人高,边缘刻着褪了色的缠枝莲,背面的水银斑驳得像旧世纪的星图。十二岁的午后,外婆倚在靠窗的红木椅上,手里握着桃木梳子,唤我过去:“囡囡,来替你外婆梳头。”
光线从窗外斜斜地洒落,浮尘在镜前的光束里浮动如同金粉。镜子里映出两个女孩——不,两个不同时空的人。站在近处的我,穿着短袖校服,齐耳短发有些毛躁,带着暑天的汗意。站在我身后侧的外婆,碎花短衫襟口别着一朵玉兰,头发已白了大半,稀疏地束在脑后,发梢还在滴滴答答落着水珠——她刚洗过头。
“你外婆我十六岁那年,”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柳絮,“也有这样一头的长发。”手指从桃木梳齿间穿过我的发丝时,枯糙的手指微微颤抖。桃木梳搁在我发顶,我睁大眼睛望着镜子里那朵白兰花,忽然觉着它比真实的要更大些,更幽香些。
她抽出柜子里一只绣着缠枝莲的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只银鎏金的发簪,簪头雕着一朵盛开的栀子花。“文革时候……”她顿了顿,又摇摇头,“不提了。你奶奶年轻时有一对银手镯。”她说着,又从另一只抽屉里捧出一只更小的布包,里面躺着一双已经有些发乌的银镯,上面细细地錾着“平安喜乐”四个字,字口里存着经年的灰。
“你奶奶她,也是十六岁出嫁的。”外婆靠在椅背上,重重咳了两声,像要把那些蒙尘的故事从喉咙里咳出来,“你奶奶出嫁那天,你爷爷的迎亲队伍走了十里山路。她在轿子里颠了一路,怀里抱着的这双银镯子硌得胸口生疼,却不敢换手。”阳光照在银镯上,泛起一层温润柔和的光。外婆倚在椅背上,闭着眼,脸上的皱纹在光里像一张细致的旧地图。
“你奶奶十六岁那年,”她声音渐沉,“有漫山遍野的山茶花。”窗外的晚风突地掠过镜面,我一直看着映在镜子里的银镯,忽而觉得那并不是姑姑的胸针,也不是母亲的项链。透过水银剥落的镜面,我看到远处的山影在暮色里起伏,山脊上依稀可见一位扎着两条长辫的少女正俯身拾起一朵殷红的花朵,她低头嗅它的香,满山寂静。
外婆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扶着椅背缓缓站起,从身后握住我握着木梳的手。她的手掌温热而干燥,指节上凸着岁月磨出来的靑。她牵着我,走到窗边。窗外是一条狭长的巷弄,对面人家晾着的蓝布衫在暮色里轻轻晃荡。晚风拂过她稀疏的白发,那一瞬间,我仿佛同时望见了十六岁的她、三十岁的她、五十二岁的她——她们的脸庞在暮色里层层叠叠,像掀开一本旧相册。
“囡囡,”她轻轻摸了摸我的头,不像方才那样用力了,“你记住,岁月这个东西……你说它远,它其实近得很。你奶奶不在了,你外婆还在,你以后,也要自己成为一面镜子。”她收回手,转身去关窗子,巷弄尽头亮起一盏昏黄的灯。我站在窗边,看暮色一寸一寸地漫过巷壁,忽而明白,外婆所说的“镜子”,不是那面刻着缠枝莲的旧物。
那面立在墙角的穿衣镜,镜面已模糊得映不出什么清楚的东西了。而我,此刻正站在镜前,我的脸上还有稚气未脱的绒毛,眼睫毛上偶尔还凝着水珠——像外婆方才洗过的头发。她在窗边转过身来,对我说:“你外婆我十六岁那年,也有一头这样长的头发。”
我垂下眼。镜里的女孩忽而轻轻地笑了。她身后的窗外,巷弄尽头又亮起一盏新的灯,昏黄的、温煦的光晕里,仿佛有一朵山的影子,正一点一点地绽开。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座山的轮廓在心里已清晰如刻——那是当我长大后,要用往后十年、二十年的光阴去摩挲,去认领的一张发光的旧地图。
我轻轻放下桃木梳子,指尖还残留着木纹的温度。外婆已经走回红木椅边,慢悠悠地坐下来,像一幅画里的旧人物。而这屋里,镜里镜外,此刻都盛满了薄薄的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