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板车
腊月廿三,雪停后的清晨,父亲从墙角拖出那辆蒙尘的板车。车把上的红漆已经剥落,露出灰白的木纹,像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他说要去镇上买年货,我放下寒假作业,执意跟去。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把一条旧麻袋垫在车板前头,示意我坐上去。
我坐上去,板车发出“吱呀”一声,像一声苍老的叹息。父亲弯腰,两手握住车把,肩膀一沉,车轱辘碾过门前的薄雪,发出细微的声响。风很硬,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父亲穿一件褪色的军绿棉袄,后颈从竖起的领子里露出来,几根白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我忽然有点心酸——那个曾经能用板车拉着我满村跑的人,如今拉空车也要喘上几口。
从村口到镇上,要经过一个长坡。父亲停下,把车把斜靠在路边,转过身说:“下来吧,坡陡。”我跳下车,绕到车后。他两手撑住车把,身子前倾,几乎与地面平行。棉袄绷紧,肩胛骨顶起两个硬邦邦的包,像拉犁的牛躬起脊梁。板车一寸一寸往上挪,车轮在冻土上压出两道颤巍巍的痕迹。我想伸手推车,他说:“别碰,滑。”声音被风扯碎,只剩两个字落在我耳朵里。
我没听,把手按在车尾冰冷的铁皮上,掌心立刻传来一股颤栗。我们一前一后,像两个沉默的纤夫,把一辆旧板车从坡底拉向坡顶。坡顶风更大,父亲回头看我一眼,咧嘴笑了一下,牙缝里呵出的白气很快被风卷走。他问:“累不累?”我摇头。其实我手心已经麻了,但那只手一直按在车尾,没松开。
到镇上,集还很静,只有炸油条的摊子支着棚。父亲把板车停在路边,去买年货。我在原地等着,看那车轮上沾满泥雪。过了很久他回来,车上多了两袋面粉、一捆葱、几挂鞭炮,还有一扇用麻绳捆着的肋排。他手里捧着个油纸包,塞给我:“烤红薯,趁热。”我剥开皮,黄澄澄的瓤冒出甜热的气。我掰下一半递给他,他摇摇头,转身从车斗里掏出个冷馒头,就着风啃起来。馒头屑落在他胡茬上,白得像碎雪。
回去时,板车刚出镇口,右轮就瘪了。父亲蹲下去,从车底下摸出打气筒和补胎片。他让我扶着车把,自己把内胎卸下来,浸在路边水洼里找破洞。水结着薄冰,他的手指伸进去,捞出来时冻得通红,指节粗得像胡萝卜。他拿锉刀锉胎,又涂胶水,动作慢而稳,像在给板车做一场小手术。我在旁边递工具,心里发酸:这个曾经能单手把板车掀起来的人,如今蹲在路边,背影单薄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
补好胎,重新上路。父亲让我上去坐着,说:“路平了,上来吧。”我坐上去,板车晃了一下。父亲忽然开口:“这板车,拉大了你。”我愣了一下。他说:“你小时候,我拉你去镇上照相,你就坐在这个位置,手里举着个汽水瓶。”我脑海里浮起一个画面:年轻的父亲,板车擦得亮亮堂堂,车上坐着个穿红背心的孩子,太阳很大,他后颈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那时他的头发是黑的,背是直的。
我们没有再说话。板车在雪后的路上“咯吱咯吱”地响,像一句熟悉的童谣。我望着父亲的后背,那件棉袄已经旧得发硬,下摆磨出毛边。他的步子有些颤,但仍一步一个脚印,把板车拉向家的方向。前方,村庄的炊烟正从白茫茫的屋顶上升起来,淡蓝淡蓝的,像一支细瘦的笔,在天上写着什么。
我忽然觉得,父亲就是这辆板车。车轮会老,车把会裂,但只要还能动,他就一直拉,拉着一家人的日子,拉着我的童年和少年,一直拉到雪化,拉到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