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的最后一次黄昏

那天傍晚，我接到父亲的电话。他说，老屋下个月就要拆了，你回来看看吧。挂了电话，我愣了很久，然后买了最近一班回乡的车票。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颠簸，窗外的风景从高楼渐渐变成田野和丘陵。到村口时，已是黄昏。夕阳把整个村庄染成暖金色，可往日鸡鸣犬吠的喧闹却不见了。许多人家已经搬走，只剩下几座空荡荡的院落。我家老屋就在村东头，青瓦灰墙，在暮色里像一个沉默的老人，等我回家。

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像是老屋发出的一声叹息。堂屋里光线昏暗，夕阳从木格窗斜斜地切进来，无数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神龛上的红纸已经褪成淡粉色，香炉里还残留着几段未燃尽的香。我伸出手，轻轻抚摸墙壁——那里有一道道刻痕，从低到高，是父亲每年给我量身高留下的标记。最上面的那道，停在“一米七五”的位置，旁边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2009年，夏。”

我沿着木楼梯走上阁楼。地板在脚下吱嘎作响，每一声都像踩在记忆的琴键上。角落里有一个旧铁盒，生了锈，盖子上用红漆写着“传家”两个字。我打开它，里面是爷爷的老花镜、一支磨得发亮的烟斗、一叠花花绿绿的粮票，还有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上，爷爷抱着年幼的我，坐在老屋的门槛上，笑得很安详。

看着这张照片，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夜。那时我还小，爷爷在院子里点起一盏煤油灯，坐在竹椅上补渔网。我趴在旁边的凉席上写作业，蚊子嗡嗡地绕来绕去。爷爷放下手里的梭子，用蒲扇轻轻地给我扇风。他说：“孙儿，你要记住，人走得再远，根还在老屋里。”那时我不懂什么叫“根”，只觉得蒲扇的风很凉，凉得舒服。如今爷爷已经不在了，老屋也要拆了，我才恍然明白，他所说的“根”，其实就是这些看似琐碎的旧物，是墙上的刻痕，是木楼梯的吱嘎声，是黄昏里斜斜照进来的那束光。

楼梯下传来父亲的喊声：“下来吃饭了，你妈做了你爱吃的腊肉炒笋。”我收起铁盒，走下阁楼。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灶膛里的火映红了她的脸。炊烟从屋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融进橘红色的天空。我们一家三口围坐在那张用了三十几年的老木桌旁，桌上摆着几道家常菜。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轻轻碰着碗沿的声音。窗外，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饭后，父亲在院子里抽了一支烟，然后对我说：“走吧，明天还要上班。”我点点头，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掏出手机给老屋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老屋的轮廓已经模糊在夜色中，只有那扇木格窗还透出一点暖黄的灯光。我弯腰捡起一片脱落的青瓦，用纸包好，放进行李箱。

走出很远，我回头望去。老屋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一团黑影，静静地卧在星光下。可我知道，它会一直在那里，替我守着一个游子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