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罐桂花糖

高一 记叙文 AI 原创生成 阅读 1

高三那年秋天,我逃也似的回到外婆家。说是逃,其实只是被一场月考压得喘不过气。推开虚掩的木门,院子里的老桂花树正开得热闹,风一过,金黄的碎花簌簌落下,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像谁打翻了一罐蜜。

我站在树下,忽然觉得鼻头一酸。

记忆里,外婆总是在这样的季节搬出竹梯,把一头抵在树干上,另一头陷进松软的泥土。她一手扶着梯子,一手举着长长的竹竿,轻轻敲打那些开得最盛的枝桠。桂花便像一场细密的雨,落在她的花白头发上,落在我的肩头,落在竹匾里。我拍着手喊:“外婆,下桂花雨啦!”她回过头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菊。那时的我并不知道,她敲下的不仅是花,还有一整个秋天最甜的等待。

收下的桂花不能直接入糖,得先摊在竹匾里,一瓣一瓣挑去花梗和落叶。外婆坐在门槛上,弯着腰,眯着眼,鼻尖几乎要凑到花上。我说:“阿婆,你戴老花镜呀。”她摆摆手:“戴了眼镜,看是看清了,可花香就飘不到心里去了。”我听不懂,只觉得她说话时,满院子的桂花都往我鼻子里钻。挑好的桂花浸在清水里,沥干后拌进绵白糖,一层糖,一层花,铺进透明的玻璃罐,最后浇一勺蜂蜜封口。外婆把罐子放在窗台,说:“囡囡,好东西都是等出来的。等糖慢慢把桂花吃进去,香味就不跑了。”她每天清早用干净的竹筷搅一搅,哼着越剧里的小调。我蹲在一旁看,觉得糖在阳光下一点点变软、变黄,像在偷喝桂花的颜色。

后来我到城里读初中、高中,外婆便每年托人捎来一罐桂花糖。玻璃罐用旧报纸裹得严严实实,揭开盖子,甜香立刻漫出来,像把整个故乡的秋天关在了里面。我舍不得吃,放在书柜最上层,写作业写累了,就打开闻一闻。那香味不浓不烈,却总能让我想起外婆坐在门槛上挑花的背影,想起她说“等”的时候,眼里亮晶晶的光。

高三这年,外婆病了。母亲把她接来城里住院,我去看她。她靠在病床上,瘦得厉害,却还笑着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朵干桂花:“等囡囡考上大学,阿婆再给你做糖。”她说话时,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她手背上,那条条青筋像老树的枝桠。出院后,她执意回了老家,说院子里的桂花没人收,可惜了。没过多久,母亲红着眼眶告诉我,外婆走了。整理遗物时,发现在她的木柜里,整整齐齐码着七个空玻璃罐,罐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明年还做。”

可是,再也没有明年了。

我站在老桂花树下,一阵风吹过,桂花又落了一场。这一次,没有竹匾在下面接着,花落进泥土里,落进石缝间,落进我的衣领里。我忽然想起外婆常说的“好东西都是等出来的”,可我等了那么多年,却再也等不到她的桂花糖了。

那天下午,我搬来竹梯,学着外婆的样子敲花、挑拣、拌糖。我的手很笨,敲下来的桂花撒了一地,挑花时又不小心混进几片枯叶。可我还是坚持着,一层糖,一层花,装进玻璃罐。母亲站在旁边,没有帮我,只是默默看着。我把罐子放到窗台上,等了三天,打开一看,桂花蔫了,糖结成了块。我尝了一口,甜里带着一丝苦。

母亲轻轻说:“你阿婆做糖,从来不急。她放的不是桂花,是她的日子。”我忽然就哭了。原来“等”不是一句空话,而是把每一个平常的日子都收进罐子里,用耐心去酿。我学不会她的桂花糖,但我知道,那份等待的温柔已经种在了我心上。

我带着那罐失败了的桂花糖回到学校,依然放在书柜最高处。深夜疲惫时,我打开盖子,闻到的不仅是桂花香,还有外婆坐在门槛上挑花的模样,有她哼着越剧的小调,有“下桂花雨啦”的回声。

我知道,只要桂花还开,她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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