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遥远的爆响
巷子口的老槐树下,曾经常年坐着一个崩爆米花的老人。他的炉火,像一枚永不熄灭的纽扣,钉在我童年的衣襟上。
那是一只黑黢黢的铁葫芦,肚子圆鼓鼓的,架在小煤炉上,被老人用一只同样黑乎乎的手摇着,吱吱呀呀地转。风箱一拉,火苗便蹿起来,像一只兴奋的舌头,一下一下舔着铁葫芦的肚皮。我最怕的是最后那一刻。老人眯着眼瞄一瞄压力表,猛地站起身,把铁葫芦的嘴儿对准一个长长的、口子扎着胶皮袋的铁丝笼子,然后抄起一根铁管,往那机括上用力一撬——“砰!”一声巨响,像平地炸开一个惊雷,白腾腾的热气里,金黄的玉米花喷涌而出,瞬间灌满了口袋。
小时候,这声音是我的噩梦。每逢大人端着搪瓷缸去爆米花,我总躲在母亲身后,两只手死死捂住耳朵,眼睛却忍不住从指缝里往外看。爆响过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津津、焦乎乎的香气,那香气仿佛长了脚,顺着巷子的砖缝一路爬,爬到每家人的窗台、灶头,爬到孩子们的鼻尖上。于是,正在跳皮筋的、拍画片的、滚铁环的,全都不约而同地吸着鼻子,围拢过来。老爷爷便笑呵呵地从口袋里抓一把带壳的花生,或者从围裙兜里摸出几颗水果糖,给最先跑到的孩子。我不争气地接过糖,却还要嘴硬一句:“我才不怕呢。”大人们便笑,巷子里的风也笑。
那时候,母亲总把爆好的米花装进铁皮饼干桶,放在衣柜顶上,怕我一次吃多上火。我总趁她不注意,搬了凳子去偷,踮起脚,指尖刚碰到桶沿,那“砰”的一声仿佛又在耳边炸开,吓得我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米花在嘴里“咔嚓”一声碎开,又甜又脆,像把整个下午的阳光都嚼碎了。那样的日子,慢悠悠的,甜丝丝的,连空气都是松脆的。
后来,我上了初中,巷子里的孩子们也换了一拨。爆米花声不再那么频繁,但每个周末午后,只要“砰”的一声炸响,我仍会丢下手中的作业,跑到阳台上张望。老槐树已经更老了,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手背。爆米花老人也老了,背更驼,手上青筋凸起,摇风箱的动作慢了许多,但每一声炸响,依旧干脆,毫不含糊。有一次,我鼓起勇气,自己端着一小碗米去爆。他没有收我的钱,只让我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看他添煤、拉风箱。炉火映在他脸上,沟壑里盛满了温暖的金色。他忽然说:“伢子,你听这声儿,是不是像过年放炮仗?”我点点头。他又说:“这活儿啊,没多少人愿干了。可我听不见这声儿,心里就空落落的。”那时候我并不完全懂他的话,只觉得那声音确实带劲儿,像把一整个下午的沉闷都炸开了。
后来,巷子口贴出了红色的“拆”字。老槐树来不及再落一次叶子,就被移走了。老人收摊那天,我恰好在学校。等我飞奔回家,巷口只剩下一圈黑黑的煤渣印子,几片碎了的玉米皮,被风推着,在地上打旋。那熟悉的炉火、风箱、铁葫芦,连同那个黑乎乎的身影,像一出戏散了场,连幕布也没留下。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听过那样惊心动魄的爆响。城里超市的爆米花,装在漂亮的纸筒里,奶油味、焦糖味,哪一种都甜得规规矩矩,却再也甜不进心里。偶尔,在梦中,那“砰”的一声还会突然炸开,惊醒我,然后我望着漆黑的天花板,鼻子仿佛还能闻到那股焦香。我终于明白,有些声音,是一个人、一条巷子、一个时代共同的心跳。它消失了,那一页童年也就合上了。
如今,我坐在窗明几净的书房里,写下这些文字。窗外车流如织,偶尔有汽车的喇叭声传来,短促而冷漠。我忽然想,那一位崩爆米花的老人,是否还在某个不知名的村庄,继续摇着他的风箱?如果有一天,我能在异乡的街头听见一声相似的爆响,我会不会像当年那些孩子一样,不顾一切地跑过去,只为确认,我的童年还好好地活在那个黑黢黢的铁葫芦里,从未走远。
那一瞬间,我仿佛又闻到了,巷子里的风,记得每一粒玉米开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