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时光在走
夜深了,窗外的雨像无数细小的手指,轻轻叩着玻璃。我停下笔,揉着发酸的太阳穴,明天就是模考。就在这时,不知哪家的老座钟“当——当——”敲了十一下,那声音穿过雨幕,沉沉地落进我心里。恍惚间,我仿佛又看见了外公,戴着单眼放大镜,伏在灯下,正对着一只怀表呵气。
我的童年,有一半是在外公的钟表铺里度过的。铺子很小,在城南老街的拐角处,木门斑驳,门楣上挂着一块漆色剥落的招牌,写着“精修钟表”。推开门,满耳都是“滴答”声,有的清脆,像雨打荷塘;有的沉缓,像老牛拉车;还有的杂乱无章,像一群孩子在吵架。外公说:“别嫌吵,这是时间在说话呢。”
我那时并不觉得时间会说话,只觉得满屋子的钟表像一群被关住的精灵。外公修表时总是不说话,他坐在窗边的工作台前,台面被磨得油亮,上面摆满细小的镊子、起子、油缸和几支细如发丝的刷子。他戴上单眼放大镜,用两根手指轻轻夹起机芯,仿佛夹着一个新生的婴儿。我常趴在桌边看。记得有一次,他给一块老怀表洗油,那表走得快,一天快一个多小时。外公把零件一个一个拆下来,泡在盛着汽油的小玻璃缸里,然后用小刷子轻轻刷洗。阳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的白发染成金色,也把那些齿轮照得闪闪发亮,像天上的星星落进了小缸。我问:“外公,这么多零件,您怎么记得住哪是哪?”他笑了,眼角的皱纹漾开:“用心记,就乱不了。就像你背课文,多读几遍,自然就在心里排队了。”说完,他用镊子夹起一个比芝麻还小的螺丝,稳稳地旋进夹板。
外公修表不讲速度。别的铺子三天取件,他往往要一周。有人着急,他就慢悠悠地说:“表有自己的脾气,你催它,它偏不走。”他从不换劣质零件,遇到实在修不好的表,他会把表壳擦得干干净净,双手递还给顾客,说:“对不住,它太老了,走不动了。带回家放着,留个念想吧。”那一刻,我总觉得他递出去的不是一只表,而是一封信。
每个整点,铺子里的各式钟表会次第响起来,西钟、铜壶滴漏、自鸣钟,声浪此起彼伏,像一场小型的合奏。外公会停下手中的活,微微闭眼,听上一会儿。有一次我问:“外公,您为什么喜欢听钟声?”他说:“钟声一响,就知道又过了一个钟头。人这一生,就是由许多个钟头拼起来的。能安安稳稳地听钟声,是福气。”
后来,外公病了。钟表铺的门再也没有开过。我最后一次去看他,他靠在床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拉着我的手,从枕头下摸出一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打开,是一块老式的银壳怀表,表盖四周刻着细密的花纹,像藤蔓。他吃力地说:“这个……给你。不是让你看时间,是让你记得,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急。”我点点头,眼泪砸在红布上。
外公走的那天,也是深夜。我坐在老屋里,突然听见墙上的挂钟“当——当——”敲了十二下。奇怪的是,满屋子的旧钟表仿佛都在那一刻同时响了起来,滴答声、报时声、还有那架百年前的德国自鸣钟,叮叮咚咚,像在合奏一曲送别的歌。我泪如雨下。那是我一生中听过的最盛大、也最安静的钟声。
如今,老街拆了,钟表铺也变成了一排崭新的店铺。可那块银壳怀表仍放在我的书桌前,虽然它早已不走了,我却常常把它贴在耳边。闭上眼,仿佛还能听见无数齿轮咬合的声音,听见外公说:“别嫌吵,这是时间在说话呢。”
雨还在下,远处的钟声已经停了。我重新拿起笔,心里却格外安静。我知道,有些声音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记忆的齿轮里,一下一下,稳稳地走。